滚回中国去?

滾回中國去？ 加州矽谷/曹中嶽

來到美國的中國人越來越多，與白人發生矛盾時，「Back to your China！」歧視性語言的投訴，最近常有所聞，我們究竟如何看待這個問題，是否白人對中國人的真正歧視，需要對簿公堂，亦或是要訴諸輿論，爭取正當權益呢！我以過來人的故事談談看法。

大陸開放伊始的八十年代，我就來到美國探親，幾年後就取得合法永久居留權與美國公民身分，一般說來，應與美國白人或黑人平起平坐了，但在與他們首次發生矛盾時，聽到的也是「Bach to China！」這句以語氣意譯為「滾回中國去」的話。

初來乍到，在成人學校學習進修幾句英語後，勉強能到Motel打工。此時，有能力投資旅館業的都是台灣來美的人，我擔任第二個Motel 管理員時的老闆仍然是來自台灣。我手下有5-6個日夜輪班打掃房間的工人，也多是跳機的台灣非法移民，包括投資移民還沒拿到綠卡的林老闆，只有我是以合法打工身分坐在經理位子上。

Motel 位於洛杉磯市區北部與南部交界之地，遠近多為黑白墨西哥裔混居。其一層平房與兩層樓房合組的院子，共十七個舊房間的門面，其貌不揚。林老闆給我一般的基本月工資，附加5%的營收抽成獎勵。以前的生意馬馬虎虎，基本工資加上這個比率的額外獎勵合起來也不算多。因為我有过一屆motel管理經驗，就盡力提高營收，以期增加自己的月薪收入。

上任一個月，生意日見興隆，住客常滿，營收直線上升，每月的抽成幾倍於基本工資，林老闆樂了，但他也意想不到地說：「你每月的收入幾相當一般工程師的薪水」。似乎感覺有當初訂下5%的抽成率多了點的表情，但又不好反悔。做了近一年，還是找到一個小岔子把我辭退了。換一個經理，自然可以降低抽成比率。接著，我到另一家較大型的旅館求職面談，老闆問我的工作經歷，我如實地介紹。他認為我經營一個小小的Motel，當年月入幾萬元，簡直是天方夜譚，語不可信，豈能錄用，弄得我啼笑皆非。

我是如何將一個小小Motel營收提高的呢？當時新興的美國這種Motel，叫汽車旅館，也是隨著美國的先進繁榮，大多數家庭都有汽車與絕大多數成年人都會駕駛發展起來的。Motel比Hotel小，有小車坪停泊方便。除住宿來往駕車旅行者外，還提供鐘點租房，別有愛情旅館的名聲。

這裏有必要談一下美國男女愛情婚姻關係。美國是一個多種族移民的國家，因此，對待男女愛情婚姻關係五花八門，相互影響熔於一爐，總的來說比較開放。美利堅又是一個以基督教為主要宗教的國家，一夫一妻是法律規定的。白人比黑人等其他種族信奉基督和天主教多，雖以銀婚金婚鼓勵夫妻相偕到老，但離婚再而三交友結婚的仍然不少，男女同居而不一定成為終身伴侶的也相當多。至於黑人，高收入者較少，低收入的較多，因而結婚成家相偕到老比白人更稀，男女臨時組合換朋友的則是家常便飯。我讀College的一個黑人老師，偶爾在談論男女交友時竟然說："Who like to see the same face everyday?"。意謂他的觀點是：誰願意每天看到的女朋友是同一張臉？ 高校教師且如此，何況其他多是文化程度都較低者 。因而很多黑人換女朋友如換衣服。墨西哥人的男女交友婚姻關係則介於黑白之間。這是美國三大族裔男女交友婚姻關係的傳統習俗，我們只有尊重，沒有歧視黑人的權力。其他族裔，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，互有影響，長此以往，後代變遷，融為一爐。也許只有靠宗教才能維護某一族裔的男女交友和婚姻關係的純潔性，這是另外的話題了。

我經理的Motel鄰近黑白墨混居區，尤其適合他們帶女朋友來租房，首先符合了提高營收的環境條件。白天，多半只租時鐘房，晚上只租過夜，按一日夜收費，這是所有汽車旅館營運的通例。我經理的這家Motel，尤其到了週末，帶女朋友來過夜的客人絡繹不絕，但有些客人並不住宿一整夜，許多也是歇一兩幾個小時，不到天亮就走了。我通晚不睡覺，發現客人離開，馬上就通知夜班清潔工打掃房間，又賣給下一個客人。甚至一個房間每晚賣兩三次，是不是比Hotel一個高價的房間營收還要高。

天亮了，我就請有身份的清潔工代為照看一下前台，自己小睡半日，就是這樣含辛茹苦地把營收迅速提高。

Motel的一大問題，是容易引起妓女的進駐。因此，驅趕妓女是一個薄為頭痛的問題。但有時發現顧客帶來住宿的明明是妓女，也不好一概拒絕租房，必須靈活處置。不容許妓女一而再帶客人來住宿，但也不能趕盡殺絕，只要做到不陷落為妓女拉客的淫窟，壞了名聲，不被警方取締就好。

有一次，來了兩個警察，要求查一個顧客的登記資料，但沒有提出要查的客人名姓，考慮一下，我即予以拒絕。一方面，因為沒有法庭的搜索令，我不能把所有客人的登記卡讓他們翻查。美國不同於中國大陸，旅客資料必須向公安派出所報備。美國公民擁有隱私權，如果我隨便陪同警察來抓或查問某個不是法庭通令的罪犯顧客，會引起客人的驚慌，影響顧客入住率。再方面，也想試試美國公民究竟有何真正的權利。

沒料到，美國警察卻也被激怒了，竟然馬上用手銬將我雙手銬起來。我仍然沒有屈服，但警察一直也未敢擅自闖進經理室翻查顧客登記卡，過一會，就把手銬鬆了，氣憤地喝道：「Bach to your China！」

有顧客觀察到我與警察鬥法，保護了他們的權益，互相傳開了，稱讚中國人有種。尤其是當時墨西哥及中美洲來的非法移民很多，取締非法移民不太嚴厲，隔幾年還大赦非法移民一次。只要不被偶然查到，就能混下去等待下次大赦。黑白墨西哥人都感到我管理的這家Motel很安全，生意更加火紅了。

林老闆問我：「要不要告警察？」我說：「算了吧！花錢請律師太麻煩，別浪費時間了！」我當時工作很辛苦，還順便在值夜班無業務的時候自學西班牙語，時間很寶貴，不必小題大做。銬一下的屈辱，比起在自己國家文革時所遭受的羞辱，根本算不了什麼，那時向誰去告？

再說，凡"Back to China !", "Back to your country , Chinese ! ", "Go back China" 等等，語意都是「滾回中國去！」，只不過是一句發生矛盾時的氣話，屬否歧視在兩可之間。我本想回敬一句：「Back to your England ！」但覺得也不對。我們不是印第安人，沒資格這樣頂回去。中國有句俗話：「先到為君，後到為臣。」我們後到美國，遵守他們的法律就好了，何況他們自由平等的法律猶勝故國。我們是不會滾回中國去的，當時我還正在努力打工賺多點錢，把留在大陸的妻兒子女快點移民美國呢！

中國人最不喜歡打官司，遇事多能忍讓。剛強寸步難行，柔和能走天下，正是這種韜光養晦，忍辱負重的精神使中國人散佈到世界各地，安居若素，能把他鄉作故鄉，大展鴻圖。不知此論是否恰當，敬請讀者指正。

2018年6月1日於矽谷Hotel of Alviso稿附註：此稿簡縮版刊登在6/24/2018《世界日報》贈送的《世界周刊》1788號第65頁：［浮生小記］欄。